王  婷    刘婉晴    张筱安    王懿凡    肖嘉钰    吴  亢    童  连

（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妇幼与儿少卫生教研室，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安全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上海  200032）

摘要：为探索农村0～3岁儿童心理行为发育与家庭养育环境的相关性，促进农村儿童早期发展提供科学依据，本研究采用整群抽样的方法，通过问卷调查的方式，基于《婴幼儿养育环境评价量表》和《年龄与发育进程问卷》，在云南省临沧市沧源县和文山州马关县纳入21个行政村，对601名0～3岁农村儿童进行筛查。结果发现：（1）儿童综合发育迟缓率为21.96%，沟通、粗大运动、精细运动、解决问题、个人－社会发育迟缓率分别为8.99%、8.65%、9.15%、8.15%和5.49%；（2）综合发育正常组家庭养育环境总分（51.83±7.44）高于迟缓组（47.50±7.63）（P＜0.05）；（3）家庭养育环境中社会刺激、养育支持和表扬越多，儿童综合发育越好（P<0.05）。结果表明，0～3岁农村儿童的心理行为发育与家庭养育环境存在密切关联。当主要养育人积极参与育儿活动、经常给予儿童正面鼓励、提供丰富的社会互动体验，并能获得充足的养育支持时，由此形成良好家庭养育环境可促进儿童的早期发展。

关键词：农村儿童  儿童早期发展  家庭养育环境  儿童心理行为发育

       中图分类号：G610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7-0609(2025)04-0031-10

全球范围内，中低收入国家的约43%（2.49亿）5岁以下儿童因发育迟缓或极端贫困而无法充分发挥其早期发展潜力。[1]促进儿童早期发展不仅能够显著改善儿童个体的健康成长和全面发展[2]，更能有效降低未来社会保障支出，为社会培养高素质劳动者。[3]更重要的是，提升当代儿童的发展水平，可以形成良性代际循环，为下一代创造更好的成长条件。[4]在我国人口负增长背景下[5]，数量更少的儿童将承担更大的养老压力，这使得促进我国儿童早期健康发展变得尤为重要。[6]而我国儿童早期发展现状有两大特点。第一，发育迟缓群体规模庞大，约1743万名5岁以下儿童面临早期发育迟缓及残障风险，难以充分发挥其发展潜能[7]；第二，城乡差异显著，农村儿童的早期发育迟缓风险明显高于城市儿童，是我国庞大的弱势儿童群体。[8]国际研究证据显示，针对弱势儿童的早期发展促进会产生巨大的社会投资收益，因此促进我国农村儿童的早期发展成为关键。[9]

环境对儿童发育的深远影响，甚至可以通过改变基因的表达方式，对儿童的健康和行为产生长期作用。[10-11]生态系统理论和发展情境主义框架均指出，家庭是影响儿童发展最直接的微观系统环境。[12-13]特别是在儿童生命早期，家庭是其接触的主要外部环境，家庭养育环境对儿童早期发展具有决定性影响。[14]丰富且充满刺激的家庭环境能够促进儿童大脑中积极神经连接的形成，从而帮助儿童在认知、创造力、社会情感、语言和运动技能等方面得到更好的发展。[15]高越等（2021年）和Jiang C.等（2024年）在上海的研究表明，良好的家庭养育环境对儿童早期发展的促进作用具有重要意义，而不良的家庭养育环境与儿童早期神经发育迟缓风险的增加密切相关。[16-17]王天仪等（2018年）在云南和河北农村地区的研究也表明，农村3岁以下儿童早期发展和家庭养育质量显著相关，且儿童早期发展水平不容乐观，需要得到更多的关注。[18]

家庭养育环境包括自然环境（如地理环境、空间、采光和饮用水等）和社会心理环境（如养育支持、社会刺激、养育态度和行为等），其中社会心理环境被认为是衡量家庭养育环境质量的关键指标。[19]有研究证明，贫困对儿童认知和非认知功能发展的影响可能源于社会心理环境的差异，这些差异主要体现在认知刺激、交流、阅读和社交等方面的不足。[20]所以，儿童在家庭养育环境中得到的社会刺激、表扬和惩罚，主要养育人的养育参与和得到的养育支持等都是儿童早期发展的关键因素。而在我国农村家庭中，这些情况已有研究支撑有限，与农村儿童的早期发育关联性也尚未明确。本研究旨在探讨农村儿童家庭养育环境及其心理行为发育的相关性，为农村儿童早期发展促进的干预策略提供科学依据。

一、研究对象和方法

（一）研究对象

本研究是一项横断面研究，选取云南省临沧市沧源县和文山州马关县作为样本县，2024年沧源县和马关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别为1.71万元和1.57万元，接近云南省平均水平1.75万元。使用整群抽样纳入沧源县13个行政村和马关县8个行政村，共纳入601名农村儿童及其主要养育人作为研究对象。所有研究对象均符合以下标准：儿童年龄小于3岁，并无严重躯体疾病或发育障碍；养育人知情同意并自愿参与研究。

（二）研究方法

1.儿童心理行为发育状况评估

本研究使用《年龄与发育进程问卷》（Ages and Stages Questionnaires，Third Edition，ASQ-3）对调查家庭中年龄最小的儿童（0～36月龄）的心理行为发育情况进行筛查。该问卷包括5个能区（沟通、粗大动作、精细动作、解决问题和个人—社会），使用中国常模作为标准，各能区得分低于相应能区界值为该能区发育迟缓，若≥1个能区为发育迟缓，则判定该儿童存在综合发育迟缓。该问卷具有良好信效度，Cronbach’s α系数为0.8，适用于我国适龄城乡儿童的发育筛查及检测。[21]

2.家庭养育环境质量评估

本研究使用《婴幼儿养育环境评价量表》（IndexofChildCareEnvironment，ICCE）对研究对象的家庭养育环境质量进行评估。ICCE量表基于家庭环境评估测量工具（HOME）开发，信效度良好，Cronbach’s α系数为0.891。[22]量表包含养育参与、社会刺激、惩罚、表扬、养育支持5个维度，采用Likert5级评分法（1=很少，5=几乎每天），养育人根据过去半年的日常生活情况进行自评，总分越高表示家庭养育环境质量越好。养育参与主要评估养育人与儿童阅读、玩、唱歌和吃饭等亲子互动的频度。社会刺激主要评估养育人陪伴儿童去公园、商场、户外等进行社交的频度。惩罚和表扬主要评估养育人对儿童的惩罚和表扬的频度。养育支持主要评估主要养育人得到的来自家庭和社会的育儿支持情况。

（三）资料收集与质量控制

由经过培训的当地妇幼保健相关工作人员进行电子问卷调查，并设置逻辑检错和未完成不能提交等功能以提高问卷的质量。本次调查通过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批准（批准编号：IRB#2024-05-1119）。

（四）统计学方法

本研究使用SPSS 26.0软件进行描述性分析、单因素分析和多因素分析，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连续变量使用均值±标准差（M±SD）表示，分类变量使用构成比表示。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分析两组间均数的差异，二元Logistic回归分析相关因素。

二、研究结果

（一）研究对象的基本情况

本研究共收集有效问卷601份，研究对象一般人口学特征如表1所示。研究对象中，男生（52.25%）略多于女生（47.75%）。留守儿童（33.78%）少于非留守儿童（66.22%）。三代同堂的扩大家庭（57.07%）最多，其次是核心家庭（40.43%）。多孩家庭（72.55%）多于独生子女家庭（27.45%）。家庭月收入中，小于5000元（89.52%）的最多。父亲和母亲受教育水平在初中及以下的最多，分别占75.37%和74.88%。父母年龄在31～40岁和21~30岁最多，分别占51.41%和50.92%。

（二）农村儿童心理行为发育和家庭养育环境现况及差异

研究结果显示，儿童沟通、粗大运动、精细运动、解决问题、个人—社会发育迟缓率分别为8.99%、8.65%、9.15%、8.15%和5.49%。其中1个及以上能区异常的综合发育迟缓率为21.96%。家庭养育环境与儿童心理行为发育相关分析结果如表2所示，综合发育正常组家庭养育环境总分（51.83±7.44）高于迟缓组（47.50±7.63）（P＜0.05）。家庭养育环境中养育参与、社会刺激和表扬越多，儿童沟通、个人—社会发育越好（P＜0.05）。家庭养育环境中养育参与、社会刺激、养育支持和表扬越多，儿童粗大运动、精细运动、解决问题和综合发育越好（P＜0.05）。

（三）农村儿童心理行为发育相关因素

农村儿童心理行为发育多因素回归分析结果如表3所示，家庭养育环境中社会刺激、养育支持和表扬越多，儿童综合发育越好（P＜0.05）；家庭养育环境中表扬越多，儿童沟通能力发育越好（P＜0.05）；家庭养育环境中社会刺激越多，儿童粗大运动发育越好（P＜0.05）；家庭养育环境中表扬越多，儿童精细运动发育越好（P＜0.05）；家庭养育环境中养育支持和表扬越多，年龄越大，儿童解决问题发育越好（P＜0.05）；家庭养育环境中表扬越多，母亲年龄越大，家庭子女数量越少，儿童个人—社会发育越好（P<0.05）。

三、讨论

本研究结果显示，抽样地区有21.96%的0～3岁农村儿童存在综合发育迟缓的风险（沟通、粗大运动、精细运动、解决问题或者个人—社会发育能区至少存在1个发育异常的风险）。主要养育人养育参与、对儿童的表扬，给儿童的社会刺激，以及得到的养育支持越多，农村儿童综合发育越好。

养育参与越多表示主要养育人与儿童阅读、玩、唱歌和吃饭等亲子互动频率越高。良好的亲子互动不仅可以促进儿童早期发展，还可以增进亲子关系。[23]而研究发现，农村家庭中的亲子互动如讲故事、唱儿歌、读书的比例均不超过40%。[24]本研究中有33.78%儿童处于留守状态，可能得到的亲子陪伴和亲子互动不充足。并且，中国贫困农村地区家庭中有56.90%缺乏图书，42.50%缺乏玩具，成为显著增加儿童发育迟缓的风险。[25]在本研究中，有89.52%家庭月收入低于5000元，这也可能是他们购买儿童图书和玩具较少的原因。

表扬是促进儿童自信心、积极性和良好行为发展的重要方式。表扬主要分为两类：指向过程的表扬和指向个人的表扬。指向过程的表扬关注儿童的努力和过程，能够引发儿童学习目标取向的动机，使其将成绩归因于努力；而指向个人的表扬关注儿童的成绩或能力，可能引发儿童成绩目标取向的动机，使其将成功或失败归因于自身稳定的能力。[26-27]研究表明，父母应更多地使用过程取向的表扬，这有助于儿童形成更积极的自我概念和更高级的动机水平。[28]在本研究中，超过七成的父母受教育水平为初中及以下，学历较低的父母可能较少采取语言鼓励的方式。

社会刺激越多，表示主要养育人陪伴儿童去公园、商场、户外等进行社交和对儿童表扬的频率越高。社会化健康是指个体在社会环境中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社会角色适应和社会功能发挥的能力，是健康概念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29]家庭是儿童社会化的第一课堂，它对儿童社会化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30]而农村地区养育人对儿童的心理和社会性需求认识不足，对儿童吃饱穿暖的生理需求更为关注。[31]研究表明，46.11%的农村贫困地区儿童存在社会情绪发育迟缓，并且与47.58%的不良家庭养育环境有关。[32]

主要养育人得到的养育支持包括来自家庭内部的支持和外部的社会支持。研究表明，农村父亲参与育儿的较少，缺位现象严重，而这与儿童的抑郁情绪和社会退缩相关。[33-34]社会支持是指养育人从所处的社会关系网络中获得和感受到的物质与情感支持，更多的社会支持不仅可以缓解主要养育人的育儿压力，还可以帮助养育人不断提升积极养育能力。[35]而在农村，社会性支持较少，如幼儿园、托育机构和儿童早期发展基地等相对较少，且社区或者村委会缺乏专业专职的提供家庭养育支持的工作人员。[36]

综上所述，0～3岁农村儿童心理行为发育与家庭养育环境密切相关。儿童的生理、心理和情绪社会性发展均会受到早期家庭养育环境的影响。[37]丁丽丽等（2016年）的前瞻性研究发现，早期家庭养育环境对儿童早期发育有显著影响，且改善越早效果越好。[38]0～3岁是儿童早期发展的重要的窗口期。[39]该阶段儿童主要活动场所集中于家庭环境，因此针对0～3岁农村地区儿童家庭养育环境（尤其是社会心理环境）的改善措施，可能成为应对儿童早期发展挑战的有效干预策略。[40–42]特别是，当主要养育人积极参与育儿活动、经常给予儿童正面鼓励、提供丰富的社会互动体验，并能获得充足的养育支持时，这些积极的养育实践将显著促进儿童的早期发展。

2023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妇幼司等部门启动“助力乡村振兴战略——基层儿童早期发展项目”，提出促进儿童早期发展是推进我国从人力资源大国向人力资源强国转变、助力乡村振兴的重要举措，要强化婴幼儿健康养育照护咨询指导服务，提升县域儿童保健综合服务能力。[43]基于研究发现，建议给予基层农村儿童的早期发展和家庭养育环境更多的关注，并从以下方面提升基层农村儿童家庭养育环境以促进其早期发展：一是加强基层专业人才培养，通过定向培养、在职培训等方式扩充儿童早期发展服务人才队伍；二是完善基础设施建设，重点建设村级儿童早期发展活动中心，配备适龄教玩具和图书资源；三是构建多部门协作的服务体系，整合卫生健康、教育、妇联等部门资源，通过宣传、家庭养育指导的方式，着重提升农村养育人的育儿理念和技能。从而改善农村社区和家庭的养育环境，提升养育人的亲子互动水平，为儿童提供丰富的早期刺激环境，为养育人减少育儿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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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婷，刘婉晴，张筱安，王懿凡，肖嘉钰，吴亢，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妇幼与儿少卫生教研室MPH研究生，研究方向：儿童早期发展，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童连，通讯作者，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儿童早期发展、托育与家庭养育指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