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芬   周蕊蕊

（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南通  226019）

摘要：我国已迈入老龄化与少子化并存的新阶段，“一老一幼”的社会问题日益凸显，构建以促进老幼互动为核心的代际融合模式，是应对人口结构变化挑战、实现“老有所养，幼有所育”共赢局面的有效路径。早在20世纪国外就已经开始探索代际融合模式。本研究讨论了代际融合对于不同群体的作用，介绍了美国代际学习中心、德国多代屋模式、日本REPRINTS计划三种国外较为成熟的代际融合模式，通过分析得出它们之间存在相似的特点：都是以社会支持为基础、与相关专业人员取得合作、以多样化的活动促进代际交流、强调与社区之间的互动与合作。结合我国的实际情况，这些模式可以给我国代际融合项目的未来发展提供如下借鉴：完善政策与资金投入机制、倡导代际融合理念、加强代际融合型人才建设、促进多元主体协同参与、提供多样化的社区代际服务，为解决我国“一老一幼”的社会性难题提供参考。

关键词：代际融合    老幼互动    国际经验

中图分类号：G610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7-0609(2025)03-0005-13

一、引言

人口问题是我国面临的具有全局性、长期性和战略性的问题，事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实现。[1]人口统计学的划分标准显示，0～14岁人口占比可分为多子化（23%～30%）、正常（20%～23%）、少子化（18%～20%）、严重少子化（15%～18%）和超少子化（＜15%）。[2]根据1956年联合国《人口老龄化及其社会经济后果》确定的老龄化划分标准，当一个国家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超过10%，或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达到7%时，即标志着该国家进入了老龄化社会。在我国，据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国内0～14岁人口占比低至17.95%，而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已高达13.5%。[3]这一数据变化清晰地显示出，我国正逐步迈入少子化、老龄化的新阶段，新的人口发展趋势带来的社会问题日益涌现。随着我国“4-2-1”结构[4]家庭逐渐增多，老年人赡养比例加重，家庭负担增多，这也给我国的养老事业带来了巨大压力。在这种形势下，传统的家庭养老模式已经不能适应社会的发展需要，社区养老与机构养老将成为当下的主流形式。[5]

在少子化现象的压力下，很多幼儿园供过于求，已经出现生源减少甚至被迫关停的困境。为应对这一挑战，不少幼儿园开始尝试将招生年龄下移至0～3岁，探索“托幼一体化”的发展路径。然而，由于0～3岁与3岁以上两个不同年龄段的幼儿在身心发展上存在显著差异，加之管理部门和管理机制的不同，幼儿园在实现“托幼一体化”深度融合的过程中仍面临诸多挑战。[6]同时，我国现有的托育服务体系尚不完善，供给失衡现象明显，家长对托育服务的多样化需求与不充分、不均衡的托育服务供给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7]与少子化带来的托育服务供给压力形成呼应的是，老龄化趋势下我国养老服务体系同样面临严峻挑战。正如托育服务面临“供给不均衡”问题，养老服务也陷入“数量短缺与质量参差并存”的困境，两者共同构成了新人口形势下社会服务体系的双重挑战。值得注意的是，托育与养老看似是独立的需求，实则存在资源整合的可能性。幼儿需要安全的照护环境与代际互动的温暖，老年人需要情感陪伴与价值实现的机会，这种需求的互补性为老幼融合的社区服务模式提供了天然土壤。因此，为了扭转两方相似的尴尬局面，可鼓励促进代际融合，推进社区内建设促进老幼互动的代际融合模式，通过资源共享带动我国托育与养老事业齐头并进。

代际融合属于社会学概念的范畴[8]，“代际”一词最初被定义为“几代人之间有目的和长期的资源交换和学习”[9]，是指涵盖不同世代的个体或群体，通过结构化和非结构化的方式，在特定的环境中共同学习与发展的教育活动。[10]而代际融合则被定义为通过代际沟通交流、资源共享、互助支援等行为，达到改善代际关系和促进代际团结目的的代际互动行为[11]，主要指不同代际人之间的积极相互依附、资源互通共享、生活互动互惠的内在凝聚状态。[12]Ackermann等学者的研究显示，代际学习凭借多元化的文化、社会及教育背景支撑，能够有效缩小代际差距，加深不同年龄层群体间的理解与协作能力。[13]此范式在老龄化趋势加剧的社会背景下尤为适用，它借助代际间的交流与沟通，既助力老年群体吸纳新知与技能，缓解老年人的孤独情绪，又能降低家长和老人子女对儿童和老年人的护理和教育成本，减少老龄化和少子化所造成的社会压力，还可进行互惠学习、分享知识经验，促进情感互动与文化传承，给老年人、儿童及整个社会提供互惠互利的机会。

国外很早就关注到了代际融合对不同社会群体的重要影响作用。早在20世纪上半叶，部分欧美国家就已经出现与现阶段中国相似的情形，呈现出“老龄化+少子化”的现象。为了应对这种情况，20世纪60年代，美国率先以代际融合理念和代际学习理论为基础，提出了“养老院+幼儿园”相结合的“老幼结合”模式，随后德国、日本等其他国家也加入探索的行列。[14]近年来，国内外代际项目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些项目均聚焦于通过跨代际合作强化社会凝聚力，增进代际间的信任与共鸣，彰显出重要的社会价值。[15]鉴于我国和美、德、日等诸多国家一样正面临着老龄化与少子化并存的挑战，本文选择了美国代际学习中心、德国多代屋模式、日本REPRINTS计划这三种国外较为成熟的代际融合模式进行分析。它们在运作方式、目标群体、活动内容等方面各具特色，展现了代际融合的多样性和灵活性。这些国外模式的成功经验对于我国构建以促进老幼互动为核心的代际融合模式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为解决我国“一老一幼”的社会性难题提供参考。

二、国外代际融合模式经验介绍

（一）美国代际学习中心

在美国，代际学习中心是介于养老院和幼儿园之间的一种特殊场所，它如同一座介于养老院与幼儿园之间的桥梁，巧妙地将老年人与儿童联结在一起。它的运营模式是在固定的互动时段，把老年人和幼儿召集到一起，通过各种形式的活动，促进两者间的友好互动，以此来同时满足这两个群体各自的心理需求。目前，该类中心有两种组织形式：一是“定期随访型”，即相邻的养老院与幼儿园进行合作，定期进行访问交流活动，通过定期联系促进两者之间的紧密合作；二是“紧邻而居型”，是指在建设之前就把养老院和幼儿园规划到一起或者相邻，并通过一定的物理隔离进行动静分离，通过“养老院+幼儿园”的实践促进两者相互代际融合。[16]在该模式中，养老院和幼儿园互相提供多元化的教育资源，促使彼此的需求得到满足，实现多方互利共赢。

美国关于代际融合最著名的例子之一就是于1991年建立的、位于西雅图的普罗维登斯山圣文森特养老院的代际学习中心（Intergenerational Learning Center，ILC），该中心是纪录片《现在完成时》中的“主角”，也是美国代际学习中心的典范。圣文森特养老院内居住着200多名老年公民，这里提供的服务范围包括过渡性护理到辅助生活。20世纪80年代起，它开始考虑将儿童纳入中心会带来哪些益处。经过广泛的研究和规划，代际学习中心于1991年首次开放，当时是为12名儿童提供服务。

如今，代际学习中心在养老院内运作，其内部设有老年公寓、托儿中心、学习中心、诊所、康复护理中心等功能区，能够同时满足6周～5岁的幼儿以及全龄段老人的养育需求，家长可以根据需要灵活选择短期或长期托管。在这里，每周养老院向儿童开放5天，营业时间通常为早上6点到下午6点，每个班级的孩子每周有6次“一对一”探访附近居民区的老年人并进行有计划活动的机会，包括艺术、游戏和身体锻炼等，每次20～60分钟，孩子和老年人可以一起面对面唱歌、画画、做拼图或讲故事等。代际间的互动在各种各样的环境和活动中进行，所有的活动都是由来自ILC的专业教师进行计划和监督的[17]，目的在于通过有组织的活动促进老年人和儿童之间的良性互动。在这里，还会定期邀请当地的文学艺术工作人员进行表演或开展公益活动，让老幼共同在唱歌、跳舞中互动，增进彼此之间的联系。[18]该代际学习中心实际上就是“养老院+幼儿园”的混合模式，该计划旨在提供一个老幼共处的环境，通过幼儿与老年群体之间的代际融合与交流给予老年人更多的精神慰藉，消除老年人的孤独感。[19]

（二）德国多代屋模式

多代屋模式建立在德国人口变化大背景之下。德国人口自2003年已开始大范围缩减，其主要原因是人口出生率远远小于死亡率。这样的变化也造成了德国的老龄化逐渐加剧[20]，预计至2030年，老年人口比重将增加约10%，占德国总人口的36.6%。随着老龄化趋势的不断加强，越来越多的老年人选择独立居住，而幼儿则面临家庭教育和社会融入的挑战，在此背景下多代屋应运而生。2006年，德国管理家庭、老人、妇女和青年的联邦事务部（Bundesministerium für Familie，Senioren,Frauen und Jugend，BMFSFJ）发起并负责启动“多代屋开放模式”（Mehrgenerationshäuser，英文为Multi-generational Centres）。该模式是一个独特的社区代际发展模式，其核心理念是打破家庭界限，让年轻人和老年人能够欢聚一堂，通过互动和交流增进彼此的了解和尊重。多代屋的主要目标是提供一个平台，让不同年龄的人群能够共同参与活动，发挥老年人的潜力，同时满足儿童和年轻人的需求，促进社区和谐与活力。它是德国联邦政府应对人口变化的举措之一，一定程度上综合解决了老龄化、邻里关系、代际交流等诸多问题。

多代屋模式具有开放、志愿和互助的特点，它鼓励不同年龄的人群积极参与活动，共同创造一个充满活力的社区环境，同时，注重发挥老年人的潜力，让他们能够继续为社会做贡献。多代屋的核心内容是构建非血缘关系的代际间公共开放空间，促进儿童、青年人、老年人等多代人群开展社区层面的生活帮助、情感交流、知识互换等，旨在通过社区内老年人与年轻一代之间的互动打破传统的家庭界限，促进不同年龄段人群之间的交流与融合，为社区成员提供了丰富的社交、教育和互助机会，由此可以看出其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就是注重代际间的互动与合作。

作为一种创新的社区服务模式，多代屋的运营主要依赖于政府的资金支持，并由社区负责日常管理。在设施配置与服务提供方面，多代屋的设计充分考虑了居民的实际需求。老人活动中心为老年人提供了日常休闲与社交的场所，而托儿所则作为社区服务的重要组成部分，为社区内的幼儿提供了专业的日间照料服务，从而帮助年轻父母更好地平衡工作与家庭生活。这些设施通常被整合到联排别墅等建筑内，配备老人活动中心、托儿所、小餐厅或咖啡厅等，旨在满足不同年龄层居民的需求。它的服务涵盖了儿童看护与老人陪伴两大方面，其内部功能区域划分明确，包括阅读室、游戏室、健身区等，为居民提供了多样化的休闲与学习空间。老年人可以在此参与阅读、写作、手工艺等活动，并有机会协助年轻家庭照看孩子，形成跨代际的互动。同时，孩子们也能在安全、有趣的环境中学习新知识，与老年人建立深厚的情感联系。为了促进老年人与幼儿之间的交流与理解，多代屋会定期举办各类活动，如亲子运动会、手工艺制作、故事讲述等。这些活动不仅有助于提升老年人的生活质量与精神福祉，还能促进幼儿身心健康与社交能力的发展。它通过独特的运营模式与全面的服务设施，有效促进了社区内不同年龄层居民之间的交流与融合，提升了社区的整体服务质量与居民的生活质量。

（三）日本REPRINTS计划

日本是受社会老龄化现象影响最大的国家之一，在日本，实施代际计划已经成为该国在发展过程中重点考虑的问题之一。为了应对老龄化给社会带来的潜在威胁，该国实施了一系列代际计划，其中一个计划名为REPRINTS，指的是老年人（60岁以上）给幼儿园、小学和初中的儿童阅读书籍。

日本的REPRINTS计划始于2004年东京老年研究所（现东京健康长寿医疗中心研究所）开展的一项代际交流模式，其名称源于该所的“代际共情力研究”（Research of productivity by intergenerational sympathy）。REPRINTS在英文中是“重印”的意思，这个名字似乎是希望老年群体们能够“像曾经停刊的经典图画书重印一样，再次专注于自己的生活，重新聚焦于自己的生活，重新找回自己在社会中的角色，实现‘重印’，为社会的振兴再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该计划将美国Experience Corps代际计划作为先行模型，其目的是培训60岁以上的老年志愿者为儿童阅读图画书。[21]

在与孩子们互动之前，志愿者们要参加为期三个月的每周强化培训课程，培训的内容包括图画书知识和实际阅读技巧、关于志愿者的基础知识、地区的育儿情况、学校教育的现状等，为通过阅读图画书开始参与学校志愿者活动做准备。这种培训模式对于实施代际幼儿教育很有帮助，因为一些老年人可能没有太多接触儿童的经验。关于图画书的选择，基本都是由负责的志愿者来完成的，但最终还是由有过公共图书馆图书管理员经验的专业指导人员、小学负责图书的教师和志愿者共同协商确定。在正式进行活动时，这些志愿者被分成6～10人左右的小组，每组负责一所学校。该活动是以“一对多”的形式进行的，即一个老人对一个班级的全体儿童，志愿者要么背靠黑板站在讲台上，要么坐在椅子上，为了方便看到图画书上的图画，在下面听故事的儿童则可以围成半圆形坐在椅子上，或者直接坐在地板上听。该计划的核心是“故事世界的同理心”，即老年人在阅读图画书过程中向孩子们传达他们想要传达的想法，孩子们用表情、态度，甚至是喃喃自语来回应，由此引发情感共鸣，拉近心理距离。

三、国外代际融合模式的特点

（一）以社会支持为基础

代际融合模式的成功推行，离不开国家政策的明确导向与有力推动，它们为模式的运行提供了坚实的政策保障与资源支持。同时，社区居民的积极参与是这种模式的活力源泉，他们的热情投入促进了代际间的理解与融合。此外，社会各界的广泛认可与关注，为模式营造了良好的外部环境，增强了模式的可持续性和影响力。这三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代际融合模式得以成功推行的坚实社会支持基础。在探讨美、德、日三国的代际融合模式时，一个显著且核心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建立在坚实的社会支持基础之上。这一基础不仅体现在政府的政策导向和资金支持上，还渗透于社会各界对代际融合价值的广泛认同与积极参与上。

具体来看，在美国代际学习中心，政府的角色不可或缺。通过政策引导和财政拨款，政府为这些中心提供了必要的启动资金和持续运营的支持。西雅图普罗维登斯山圣文森特养老院的代际学习中心能够发展成为集多种功能于一体的综合设施，正是得益于政府的长期扶持和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此外，中心与相邻的养老院、幼儿园以及专业教育机构之间的紧密合作，进一步强化了其社会支持网络，确保了代际交流活动的顺利开展。德国多代屋模式的成功同样离不开社会支持。多代屋模式是德国联邦政府应对人口变化的举措之一，它是由德国专门管理家庭、老人、妇女和青年的联邦事务部发起并负责启动的。德国的代际模式得到了德国政府的明确支持，联邦家庭、老人、妇女和青年事务部的发起与资助为这一模式的推广奠定了坚实基础。社区层面的积极参与和日常管理则确保了多代屋的日常运营和活动的多样性。政府、社区、居民以及非政府组织之间的协同合作，共同构建了一个开放、包容且充满活力的社区环境，为代际交流提供了充足的空间。日本REPRINTS计划同样体现了社会支持的重要性。日本的代际计划已经成为该国在发展过程中重点考虑的问题之一，对于其REPRINTS计划，自开始实施起至现在都有专门的服务网站，其中详细记录了该计划的发展历程、取得的各项成果以及各种新闻报道，这说明该计划是持续运行并在日本国内反响较好的，并且获得了一定的国家支持。该计划不仅得到了政府部门的资助和指导，还吸引了众多老年志愿者和专业教育人员的积极参与。通过强化培训和专业指导，志愿者们能够胜任为儿童阅读图画书的任务，从而促进代际间的深度交流。该计划还与公共图书馆、小学等教育机构建立了广泛的合作关系，为活动的顺利开展提供了有力保障。此外，这三个国家的代际模式能够获得一定的成效必定离不开坚实的群众基础，这表明了在美国、德国、日本，代际融合的观念深入人心，这也从侧面反映出这些国家重视对代际理念与计划的宣传推广，这是国家重视和支持相关活动的深刻体现。

（二）与相关专业人员取得合作

与相关专业人员的紧密合作是美、德、日三国代际融合模式成功的共同策略。为确保代际模式的顺利进行和有效实施，相关团队积极寻求并建立了与多领域专业人员的深度合作，从策划到执行，每一步都力求有专家们提供精准指导。通过跨领域的合作与资源整合，这些模式得以在更广泛的层面上推广和实践，这种合作模式不仅保障了专业性和有效性，也提升了实施的效率与成果质量，为代际交流的深入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与相邻养老院、幼儿园以及专业教育机构的合作成为美国的代际学习中心成功的关键。中心通过邀请专业教师参与活动的策划和监督，确保了儿童参与“一对一”探访老年居民活动的教育意义和安全性。这些教师不仅具备丰富的儿童教育经验，还能够根据老年人的需求和兴趣设计合适的互动环节，从而促进老幼之间的深度交流。此外，文学艺术工作人员的定期表演或公益活动也为代际交流增添了新的元素，他们的专业知识和技能为活动的多样性和吸引力提供了有力保障。德国多代屋模式同样重视与相关专业人员的合作。多代屋的运营依赖于政府资金支持，但日常管理则由社区负责。为了确保活动的专业性和针对性，多代屋积极邀请社会工作者、心理咨询师、教育工作者等专业人员参与活动的策划和实施。这些专业人员不仅为老年人提供生活帮助和情感支持，还为年轻人提供职业规划和教育指导。这种跨领域的合作模式打破了传统家庭界限，促进了不同年龄段人群之间的交流与融合。同时，专业人员的参与也提升了多代屋活动的质量和效果，使其更加符合社区居民的实际需求。日本REPRINTS计划则借鉴了美国Experience Corps模式，强调老年志愿者与专业教师、指导人员的紧密合作。该计划中，志愿者在参与活动前需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强化培训，培训内容涵盖图画书知识和阅读技巧、志愿者基础知识等多个方面，使他们能够更好地为儿童服务。这些培训课程由专业教师和专业指导人员共同设计并实施，确保了志愿者能够胜任为儿童阅读图画书的任务。在活动中，志愿者与专业指导人员和小学教师共同协商确定图画书的选择和阅读方式，从而实现代际交流的专业性和针对性。这种合作模式不仅提升了活动的教育意义，也为老年人重新融入社会、发挥余热提供了平台。

（三）以多样化的活动促进代际交流

从上文对三个代际融合模式的描述可以看出，这些代际模式并不是纯粹地使老年人与儿童在一个空间内进行统一看护，而是给了老年群体一个重新参与社会、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通过精心设计的一系列活动促进两者之间的代际交流与互动。这些活动不仅满足了不同年龄段人群的心理需求，也促进了社区内的和谐与活力。

美国代际学习中心通过“一对一”探访活动，将艺术与游戏、身体锻炼等元素融入其中，为老年人与幼儿创造了丰富的互动场景。此外，该中心还定期邀请文学艺术工作人员进行表演或公益活动，进一步拓宽了代际交流的渠道，使老年人和幼儿在欣赏艺术、参与公益的过程中加深了对彼此的了解和尊重。德国多代屋模式则更加注重社区内不同年龄段人群的共同参与。通过整合老年活动中心、托儿所、餐厅等功能区域，为居民提供多样化的休闲与学习空间。在这里，老年人可以参与阅读、写作、手工艺等活动，在参与活动的同时协助照看孩子，而多代屋中定期举办的亲子运动会、手工艺制作、故事讲述等活动，更是将代际交流推向了高潮。日本REPRINTS计划则通过培训老年志愿者为儿童阅读图画书的方式，巧妙地搭建起代际交流的桥梁。在活动中，老年志愿者以“一对多”的方式向儿童讲述故事，他们与儿童共同沉浸在图画书的世界里，通过“故事世界的同理心”传达想法，拉近了彼此的心理距离，从而建立深刻的代际情感联系。这些多样化的活动，无论是通过共同参与活动、故事讲述还是“一对一”探访，都致力于打破传统的年龄界限，让老年人和儿童等不同代际的个体能够相互了解、学习和支持，丰富他们的日常生活，加深彼此之间的情感联系。

（四）强调与社区之间的互动与合作

在现代社会治理与发展进程中，与社区之间的互动与合作已成为推动社会前行的重要基石，其重要性与意义日益凸显。这种互动与合作不仅是连接个体与集体、促进社会融合的桥梁，更是激发社会创新活力、增进公共福祉的关键途径。社区代际互助是传承中华民族孝亲文化与邻里守望相助优良传统的有效实践，既展现了较为独特的文化属性，又实现了老幼群体的价值共创。[22]在全球范围内，美、德、日三国的代际融合模式为我们提供了生动的例证，展现了这些模式与社区互动合作在推动社会融合与代际交流方面的独特魅力与深远影响。

在美国代际学习中心的实践中，无论是“定期随访型”还是“紧邻而居型”的组织形式，都着重强调代际融合模式与社区之间的互动与合作，实现了社区内部资源的有效整合与利用。西雅图普罗维登斯山圣文森特养老院的代际学习中心，通过打造集老年公寓、托儿中心等多功能于一体的综合设施，不仅促进了物理空间上的融合，更激发了社区居民之间的积极互动与合作。这种互动与合作不局限于老年人与幼儿之间，还广泛涵盖专业教师、文学艺术工作人员等多个群体，他们共同构成了代际交流的多元主体，极大地增强了社区的凝聚力与活力。德国多代屋模式同样彰显了与社区互动合作的深度与广度。政府资金的支持与社区日常管理的有机结合，确保了多代屋的持续开展与有效实施，更重要的是，多代屋作为一个开放的互动平台，鼓励居民根据自身兴趣与能力积极参与各类活动，无论是老年人沉浸于阅读、手工艺的乐趣中，还是年轻人与儿童在亲子运动会中的亲密互动，都是该模式与社区互动与合作精神的生动体现。这种互动与合作不仅满足了不同年龄层居民的需求，更促进了代际间的相互理解与支持。日本REPRINTS计划虽然聚焦于老年志愿者与儿童之间的阅读活动，但其背后的社区互动合作机制同样值得我们深思。志愿者经过严格培训后，不仅提升了自身的专业技能，更增强了对社区服务与代际交流重要性的认识。同时，学校、社区与研究所之间的紧密合作，确保了活动的顺利实施与影响力的不断扩大，进一步强化了社区居民的参与感与归属感。这三种代际融合模式通过强调自身与社区之间的互动与合作，不仅促进了资源的有效整合与利用，更激发了居民之间的深度互动与理解，为构建和谐社会、增进代际交流提供了有益的借鉴与启示。

四、国外代际融合模式对中国的启示

（一）完善政策与资金投入机制

国家的政策支持与资金投入对于促进老幼之间的代际融合具有不可或缺的保障作用。国际上那些成效显著的模式之所以能够有效应对“少子化”和“老龄化”的双重挑战，关键在于得到了强有力的国家政策支持和资金保障。政策的制定不仅能够提升公众对代际融合模式的关注度和重视程度，还能够极大地激发和调动社会各界力量的积极参与，从而形成强大的合力，共同推动这一模式向更深层次发展，而资金的投入则为代际融合事业的持续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其重要性不容置疑。

在这方面，我国政府已迈出积极的一步。2020年发布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促进养老托育服务健康发展的意见》（国办发〔2020〕52号）明确指出“要优化居家社区服务，大力发展集中管理运营的社区养老和托育服务网络”，这为老幼结合的社区建设提供了初步的政策导向。到2021年，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印发了《“十四五”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工程和托育建设实施方案》（发改社会〔2021〕895号）的通知，将政策落到实处。202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印发了《养老托育服务业纾困扶持若干政策措施》（发改财金〔2022〕1356号）的通知，进一步强化了相关的政策支持。在政策的支持下，目前我国一些地区也逐步开始了建设老幼结合型社区的尝试。例如，北京市房山区西潞园长者照料中心的“养老院+幼儿园”代际式养老新模式，该照料中心与相邻的幼儿园共同设置了丰富的“老幼衔接”课程[23]；上海市静安区江宁路街道设置于综合为老服务中心内的“宝宝屋”[24]，使得老年人和婴幼儿能够方便地在同一社区内享受各自的服务，促进了代际之间的交流和互动。目前，我国促进“养老+托育”共融社区建设的政策已经初见雏形，一些地区也逐步开始实践，但是离在全国各地落地还有一定距离。

因此，政府要进一步加强政策支持，将代际融合纳入国家中长期发展规划，确保其在国家层面的战略地位，并出台专门针对代际融合的政策文件，明确代际融合的目标、原则、措施和实施路径，构建科学、完备的老幼结合代际融合机制，从模式的基本原则、发展目标、具体措施，到老幼结合型社区建设的具体标准、人员配备要求、管理模式选择等方面，都应当有详细而明确的规定与说明，全方位构建起一个老幼结合型社区建设的模型；地方各级政府也应将代际融合纳入地方发展规划，推动各地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具体实施方案。只有这样，才能为后续的实施行动提供坚实有力的制度保障，确保老幼结合的代际融合型社区建设稳步、有序地推进，真正造福广大老年人和儿童，促进社会的和谐与可持续发展。此外，要给代际融合事业的发展提供资金支持与财政拨款，如可提供必要的启动资金，支持项目的初期建设和运营，或通过设立专项基金或拨款，确保项目有足够的资金保障；对于已有项目的运营，政府也应持续提供运营补贴，确保项目的长期稳定运行。

（二）倡导代际融合理念

代际融合理念于我国国民而言是一个相对较新的概念，当前中国整个社会对老幼结合的代际模式并不熟悉，自然会引发人们的普遍担忧。例如，有的家长可能会担心老年人的健康、人品问题是否会影响到幼儿，老年人若离世是否会对幼儿的心理造成不良影响等；老年人的家人会担心在老人照顾孩子的过程中若老人或者孩子出现意外情况，责任谁来承担；社区管理人员可能会担心目前并没有相关的代际专业人员，致使模式难以运转。但我国自古以来就有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这为宣传代际融合理念注入了深厚的伦理情感，推进老幼互动的代际融合模式要以这种传统文化伦理作为支撑[25]，来唤醒公众的代际意识。对于公众所担心的诸多问题，应加强宣传和推广，积极倡导代际融合的思想观念，促使人们了解代际融合的益处，提高思想认识和重视程度。

首先，相关部门可以加大对国家政策和国内外案例的宣传力度，结合各地实际开展代际融合示范项目，展示其成效以为各地提供借鉴。例如，上海部分社区的“时间银行”项目，鼓励年轻人服务老年人，赚取并积累未来自己需要服务时的“时间积分”，为其他地区提供了宝贵经验。其次，大众传媒在促进信息传播方面的重要作用也应该得到充分发挥。加大新闻对代际融合项目的报道力度，展示成功案例和积极效果，如中央电视台曾播出《我们的村庄》系列节目，其中就包含多个代际融合的成功案例，展现了老年人与青少年共同参与的乡村复兴故事，传递了积极的社会影响；还可以制作专题报道、纪录片、公益广告等，深入剖析代际融合的社会价值与实践意义；或者利用微博、微信公众号、抖音等社交媒体平台，发布代际融合相关信息、感人故事和互动话题，鼓励公众参与讨论，形成线上线下联动的良好氛围。社区作为代际融合的前沿阵地，其宣传与实践活动同样重要。社区可以设置专门的宣传栏和海报，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展示代际融合的理念、成功案例及参与方式，增强居民的直观感受。社区还可以招募志愿者，特别是大学生和退休教师等群体，鼓励他们在社区中开展形式多样的代际融合活动，如“祖孙共读计划”“代际运动会”等，通过亲身示范与传播，激发更多居民的参与热情，形成对代际融合的正向认知。通过以上措施最大程度消除人们因为陌生而产生的抵触心理，不断提升社会认可度。

（三）加强代际融合型人才建设

加强代际融合型人才建设，为代际融合事业培养更多高素质、专业化的优秀人才，是提升社区代际融合项目实施质量、推动代际融合事业持续健康发展的必由之路。目前我国具备单一的老年教育或学前教育专业人才，缺乏老幼结合的代际共融型人才，会减缓代际融合事业的发展速度。如我国武汉的童心苑养老院，该养老院由武昌路幼儿园和武昌区复兴路社区的童心苑老年公寓共同组成，是养老院与幼儿园的空间的共享模式，它的一楼是孩子们的教室和活动区域，二楼则住着老年群体，实现了养老院与幼儿园的结合。每周童心苑会组织老幼同乐活动，如传球比赛、手工制作等。尽管童心苑在老幼同养模式上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由于管理和保育人员多来自幼教领域，缺乏照料老年人的专业经验，日常管理中常因老人与儿童在生活及卫生习惯上的差异而引发矛盾。

为了弥补这种不足，有关部门可通过如下方式提升老幼代际融合模式实施的质量：一方面，应着重于相关的专业培训，致力于培养一批既精通幼儿教育又熟悉老年教育与护理的复合型人才。这类人才应能够深刻理解代际融合的内涵与价值，具备在多元代际环境中有效沟通与协调的能力。为此，可以加强对进入代际融合模式的教育工作者的专业培训，在社区内部构建对相关服务人员的合理配置、专业化发展及建立长期稳定的照料服务培训常态化体系[26]，以应对当前社区服务人员不足、专业化程度不高等问题，采用职前与职后培训相结合的方式，确保他们不断提升自身的专业素养与代际融合能力。同时，积极寻求与国内外相关代际机构的合作，通过交流互访、联合培训等形式，学习借鉴其优秀经验与先进成果，进一步拓宽视野，提升水平。另一方面，加强学科间的融合也是培养新型代际专业人才的重要途径。高校可积极开设与代际融合相关的专业，国家也要完善代际融合领域人才激励保障计划，鼓励并支持学生就读。可结合学前教育与老年教育的特点，精心设计代际融合课程，如“代际交流理论与实践”“跨代际教育心理学”等，培养学生跨代际的视角与思维方式，掌握代际沟通与教育的基本方法与技巧。在学生掌握丰富的理论知识后，高校也可以与“养老院+幼儿园”模式的社区或企业展开合作，给学生提供丰富的实习机会。通过完备的教育体系，我们不仅能培养出既懂教育又懂护理的复合型人才，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打消社会公众对于代际融合的顾虑，增强社会对于代际事业的认可度与支持度。

（四）促进多元主体协同参与

为有效推进老幼代际融合模式的实施，构建一个集政府、社区、企业、社会组织等多方力量协同参与的体系显得尤为重要。在此过程中，政府是主导者与规划者，肩负着确保政策顺利执行的重任。它需要根据国家的顶层设计做出规划部署，也要具备建立健全的监督与评估机制，以确保模式运行的成效。政府应最大程度调动社会各界力量的广泛参与，可以建立激励机制，鼓励更多的组织和个人参与到代际融合模式的建设中来，可以与社区中的幼儿园、学校、医疗机构、社会组织等建立合作关系，共享资源和服务，扩大代际服务的覆盖面和影响力，广泛调动起社区内养老、托幼机构、学校等各组织的参与，可以完善相应的志愿者服务，各方协同共进，解决资金、人员、管理等问题，保障其平稳发展。

社会中多元主体的参与可以充分挖掘并利用其在服务供给方面的独特优势，以实现对养老与托幼资源的深度整合与高效配置。社区（居委会或工作站）作为老幼代际融合模式的实践平台，拥有政府及上级街道赋予的丰富资源与职权，能够为老幼之间的交流与互动提供必要的场地、人力资源及组织协调等方面的支持。同时，社区居民不仅是这一融合模式的直接参与者，更是构建和谐社区环境、促进代际间良性互动的重要力量。企业作为社区养老育幼服务的重要供给方，其市场化运作机制的引入，不仅有助于形成稳定的运行机制，还能为服务的持续开展提供资金支持，从而确保老幼代际融合模式的可持续发展。在此过程中，社会组织的力量也不容小觑，作为具有公益性质的非政府组织，它们不仅是理念的倡导者与实践的引领者，更是服务的提供者，通过组织各类活动，可以为老幼之间的交流与融合搭建桥梁。

（五）提供多样化的社区代际服务

我国具有人口基数大且以社区为主要单元的群居特征，因此可以考虑推进社区中的代际融合，社区代际服务内容是促进老幼代际融合成效好坏的关键所在。为了加强代际间的互动与合作，需要从儿童和老年人这两个参与主体出发，深入关注并理解这两个群体的现实需要，充分考虑到他们的兴趣爱好、身心特点以及独特性。一方面，要积极寻求老年人和儿童之间的共同点，找到可以融合的方向。在融合内容设计上要兼具实用性和趣味性，确保能够激发起老幼共同参与其中的积极性，同时赋予活动一定的教育意义。例如，可以组织老幼共学活动，如共同阅读、手工制作等，这些活动不仅能让儿童在老年人的引导下学习到新知识，也能让老年人在与儿童的互动中保持活力，让双方在共同学习中增进了解、增进友谊。比如，北京市房山区现有的西潞园长者照料中心与相邻的幼儿园共同设置了丰富的“老幼衔接”课程，如编织、剪纸、非洲鼓、绘本阅读剧、风筝制作、认养植物等互动课程。[27]通过这样的活动，老年人和儿童可以相互学习、相互帮助，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和信任，同时有助于培养儿童的社交能力和团队协作精神，促进全面发展。另一方面，也要关注个性化需求，提供多样化的社区代际服务，以满足不同群体的特殊需求。例如，针对老年人，可以开展书法、园艺、养生讲座等活动，让他们在享受乐趣的同时，发挥余热，传递经验；针对儿童，则可以设置科学实验、艺术创作等富有创意的项目，激发他们的好奇心和创造力。这样的服务设计不仅有利于两者各自发挥优势，取长补短，还能让代际间的互动更加丰富多彩，充满生机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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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本文系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普惠托育服务的社区嵌入机制与实现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5BSH15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王晓芬，通讯作者，学前教育学博士、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普惠托育服务；周蕊蕊，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研究生，研究方向：普惠托育服务。